福建日报记者 庄紫怡 通讯员 吴伟
2月11日，工作间内，54岁的林忠秋点燃焊枪，不一会儿就将银料熔化成液态，在杯中微微晃动，泛起柔和的光泽。这是鳌鱼八卦银饰制作的第一道工序——熔银。接下来的一周，这块银料将经历上万次锤击、无数遍錾刻，最终化作一片薄如蝉翼、纹饰繁复精美的银饰，承载着父母对女儿“吉祥顺遂、富贵绵延”的深情祝福。
连日来，婚嫁喜事多，林忠秋工作间的订单也愈发密集。“做这个30多年了，许多顾客都会直接来店里预订。”他抬起头，笑容朴实。每年的春节前后，都是他最忙碌的时候——在福建沙县夏茂镇，打一副鳌鱼八卦银饰，是女儿出嫁时必不可少的嫁妆。
今年1月，这项传承了四代人的技艺，被正式列入三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一把小锤，几支錾子，在方寸银箔上敲打出的，不仅是精美的纹样，更是一方水土深厚的文脉。
银饰上的吉祥密码
林忠秋告诉记者，鳌鱼八卦银饰的制作要经过熔银、捶打、錾刻、上色、缝合等五道主要工序，全部依赖手工，制作周期至少需要一周。
“最考验功夫的是捶打和錾刻。”他说着，将冷却后的银条放在一个木桩上。“这是我1993年出师，在夏茂开第一家店时开始用的，30多年了，它就是我的工作台。”他抚摸着木桩，仿佛触摸着流逝的时光。
锤起锤落，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在屋内回荡。银条在一次次捶打下渐渐变薄、延展。“要反复捶打成1毫米左右的银箔，不能有一丝破损，厚薄必须均匀。”林忠秋说，这没有窍门，全凭千锤百炼的手感和数十年积累的经验。
捶打好的银箔，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特制的松树脂膏板上，便进入了最为精妙也最耗心神的錾刻环节。工作台上，整齐摆放着数十支錾子——平口的、圆口的、尖头的、带花纹的，每一支都有其特定用途。林忠秋挑选了一支，左手持錾，右手握锤，在银箔上轻轻敲击。
“叮、叮、叮……”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在工作间里回荡。錾子所到之处，银箔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，先是八卦的轮廓，然后是卦象的线条，接着是鳌鱼的头部、眼睛、鳞片……
“鳌鱼是龙头鱼身，传说是龙生九子之一，能负重、镇水、辟邪。”林忠秋一边錾刻，一边向记者解释，“八卦代表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，蕴含无穷智慧。两者结合，寓意‘以鳌鱼固其基，以八卦顺其势’，是祈求家宅平安、人丁兴旺、福泽绵长的古老祝愿。”
沙县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张海清告诉记者，鳌鱼八卦银饰在当地婚嫁习俗中有着特殊而不可替代的地位，女儿出嫁时，父母精心准备一副鳌鱼八卦银饰悬挂于新房房门之上，这既是珍贵的嫁妆，更是家族祝福与文化传承的载体，“它连接着过去与未来，是情感纽带，也是文化信物”。
四代人的薪火相传
洪绍尊、洪茂英、林忠秋、林贞盛，简单的四个名字，串联起一个世纪的技艺传承。
“我的外祖父洪绍尊，是这门手艺在我们家族的奠基人。”说起传承史，林忠秋眼神里充满敬意。20世纪20年代，年轻的洪绍尊跟随银匠师傅学艺，凭借聪颖与勤勉，不仅熟练掌握了鳌鱼八卦银饰制作技艺，更将捶打、錾刻等核心工序的要领铭记于心。
后来，洪绍尊将技艺传给了女儿洪茂英。作为第二代传承人，洪茂英不仅完整继承了父亲的全部手艺，更在数十年的实践中潜心琢磨，优化了鳌鱼形态的錾刻细节，让图案在规整中更添灵动与神韵。
“我16岁开始，正式跟着姨母学习。”林忠秋回忆，学艺之路始于最枯燥也最基础的捶打。“捶打银箔，力度要均匀，方向要一致。我整整练了半年，手上磨出了水泡，水泡破了结成厚茧，才慢慢掌握了要领。”他摊开双手，掌心和指关节处的老茧清晰可见。
早期的学艺条件十分艰苦。“那时候没有现代的熔银工具，全靠嘴巴吹煤油灯来控制火候。”林忠秋笑着说，“熔完一件小料的银，腮帮子就酸痛得不行，还挺考验‘嘴上功夫’。”
1993年，林忠秋学有所成，在夏茂镇开了自己的第一家银饰店，从此开始了独立制作与传承“鳌鱼八卦”的生涯。30余年来，他深耕捶打、錾刻、抛光、上色等全流程技艺，手法日趋纯熟，作品愈发精湛，也积累了众多认可其手艺的老顾客。
2022年，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和接触这门传统技艺，林忠秋在沙县城区开设了分店。2024年，他还特意远赴广州，花了4个月时间系统学习现代浮雕、立体雕等更丰富的錾刻技法。“我很喜欢錾刻，每当刻出一个更加生动传神的形象，那种成就感能让我开心好几天。”对于技艺的追求，他永远保持着学徒般的热忱。
如今，传承的接力棒正在向第四代传递。林忠秋的儿子林贞盛，去年大学毕业后选择回到家乡，跟随父亲学习这门家族技艺。“每天早上9点到店里，晚上10点回家，一次次捶打，一遍遍錾刻，慢慢开始得心应手了。受伤、磨泡、起茧，已经是家常便饭。”年轻的林贞盛一边说，一边向记者展示他的双手，那上面不仅有新磨出的茧子，还有练习时不慎留下的细小伤痕。
“我特别喜欢錾刻，坐得住这个‘冷板凳’。等再跟父亲好好学一段时间基础，我也计划去广州等地找名师精进技艺。”林贞盛的眼神里，有着与父辈相似的专注与坚定。
老技艺的当代表达
“在银箔上画好鳌鱼的线稿，是錾刻的基础，一定要细致再细致。”“錾刻时，左手要稳如磐石，右手用力要精准巧妙……”工作间里，林忠秋正手把手地指导儿子林贞盛。父亲耐心十足，倾囊相授；儿子勤学好问，细心揣摩。锤錾交击的叮当声，仿佛成了两代人之间无声的交流与对话。
坚守传统精髓的同时，林忠秋也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古老技艺焕发新的生命力。“我会在网上搜索各种鳌鱼的形态资料，然后结合自己的理解和想象，反复描绘、修改设计图，不断改进鱼头、鱼尾、鳞片的造型，让形象更加生动逼真。”他展示着最新的设计稿，上面的鳌鱼确实更显威武灵动。
产品创新是林忠秋探索的另一条路径。“你看，展示柜里除了传统的‘鳌鱼八卦’，还陈列着‘麒麟望福’‘年年有鱼’‘哪吒闹海’等一系列新作品。”他介绍，这些作品在继承传统金属浮雕和錾刻工艺的基础上，大胆融入瑞兽、神童、祥鱼、福娃等更丰富的传统文化元素，造型更为立体，细节愈发精致，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多元向往。
“传统需要传承，但更需要发展。只有让作品符合当代审美，让人们喜欢用、愿意用，技艺才能真正地活下来、传下去。”林忠秋深知，创新不是抛弃根本，而是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基础上的扬弃与发展。
“沙县区正积极推进非遗与旅游的深度融合，创新推出的‘品小吃、看非遗’特色旅游线路，让游客在享受味蕾盛宴的同时，也能亲眼目睹、亲手体验‘鳌鱼八卦’等非遗项目的制作过程与文化魅力。”张海清介绍，当地还通过各类媒体平台加大对传统银饰制作工艺的宣传推广力度，并鼓励传承人在经营场所向游客现场展示、讲解，让深藏于民间的古老技艺走进大众视野。
令林忠秋倍感欣慰的是，近年来，随着全社会非遗保护意识的普遍增强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并喜爱传统手工艺。去年，沙县区组织的非遗体验活动中，他多次受邀到区非遗传承展示中心现场演示鳌鱼八卦银饰制作，吸引了大量游客和市民驻足观看、尝试体验。
“我计划未来在东门古街找一个合适的店铺，作为贞盛的工作室和展示窗口。”林忠秋眼中充满期待，“那边游客集中，年轻人也多，更容易吸引他们来体验、学习。这对于我们这门技艺的传承与发展至关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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